一艘水下航母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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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本文译自托马斯·奥腾·佩恩(Thomas Otten Paine)的短文THE LAST VOYAGE OF A SUBMARINE AIRCRAFT CARRIER,英文原文:https://archive.navalsubleague.org/2006/articles-the-last-voyage-of-a-submarine-aircraft-carrier
作者佩恩博士曾在美国潜艇部队服役,并参加了1945年12月至1946年1月期间将潜特型航空潜艇伊-400号押送至珍珠港的行动,他后来成为了阿波罗11号登月时的NASA局长。本文原为作者于1984年写给英国潜艇部队指挥官,后来的英国潜艇博物馆馆长理查德·康普顿-霍尔(Richard Compton-Hall)的一封信。2006年作者将信件原文重新发表在杂志《潜艇评论》(Submarine Review)。
由于笔者在翻阅该文章的原文时,发现其中对潜特型潜艇的描述与萨苏先生翻译的《我,押送日本潜水艇去珍珠港》一文(作者同样为佩恩先生)有着诸多出入(如潜特型潜艇的飞机弹射器被描述为气动弹射器而不是萨苏先生文中的蒸汽弹射器),特将原文翻译如下以供交叉比对。
读前提示:本译文中所有重要的人名、地名、装备名和机构名均加以原文注释,以供各位读者自行核对。本译文欢迎一切形式的补充、纠正与批评。
- 单位换算表
- 1海里=1.852公里
- 1节=1海里每小时=1.852公里每小时
- 1英尺=0.3048米=12英寸
- 1英寸=0.0254米=25.4毫米=1/12英尺
- 1马力(英制马力)≈0.7457千瓦
信件正文
康普顿-霍尔指挥官:
关于日本人的秘密武器“SENSUIKAN TOKU”(潜水艦 特,即潜特型)水下航母,以下就是我为您整理的资料。我很高兴您能撰写着眼于这些水下巨兽的书籍,并且期待与您分享更多有关她们的信息。
从很多方面来看,日本皇家海军的伊-400号航空潜艇都是个领先其所处时代数十年的超前设计。她有着14节下37500海里的惊人续航里程;有着通气管和雷达告警接收机这样的先进装备;有一台足有85英尺长的气动飞机弹射器,还有一个115英尺长、12英尺直径的巨大机库——直接通向前文所述的那台弹射器。诚然,就像德国海军的21型潜艇一样,对于二战的战局来说,她出现的时间已经太晚了;但也应当看到,随着原子弹和导弹的诞生,这头无效的白象似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种非常凌厉的、战略性的威胁。她很大,很笨重——在潜艇中,她是个400英尺长、3530吨排水量的庞然怪物,能像装货一样装下不止一艘同为潜艇的X型微型潜艇(二战时期皇家海军配备的一种微型渗透潜艇,长约51英尺,直径约5.5英尺,排水量约35吨,曾经参与了代号为“水源行动”的、针对德国海军提尔比茨号战列舰的秘密突袭);不过,在接收她之后,作为她的美国大副,我已经逐渐喜欢上了她笨拙的样子。
由于我暂且不知道您已经掌握了什么资料,也不知道您现在具体在写什么样的书,我不知道现在对您来说什么信息是最有用的。事实上,因为美国海军直到1945年仍然处在极严格的保密纪律之下,而日本海军在投降之前又彻底销毁了他们手头的相关资料,我没有任何尚未公开的照片、图表或者技术手册能够提供给您。然而,我依然决定尽我所能告诉您我对于这些了不起的潜艇的感受,告诉您我是如何成为一艘日本潜艇的军官的,并讲述伊-400从佐世保到珍珠港的这段航程;尽管在这些信息中有些资料您可能根本不需要,还有些您可能早就已经知道了。之所以我会把这些您可能不需要的资料也一并分享给您,是因为我一直想要创作一篇记录我在日本占领期间的经历的日志;对于那些您用不上的资料,您完全可以把它们一起收录进您的博物文库里,这对于后来的研究者来说应该是大有裨益的。
参考资料及评注
伊-400型航空潜艇有着不对称的独特横截面。她们的舰桥和指挥塔相对于中轴线左偏了7英尺,而机库则右偏了2英尺。一位日本舵手告诉我,这种奇特的不对称布局使得他在潜望镜深度航行时,必须要转舵至右舵7的位置才能够维持潜艇的直线航行。因此,在潜航状态下,伊-400型向右转弯时的转向半径要大于向左转弯时的转向半径。此外,万一指挥塔出于某种原因发生了进水,这种不对称的布局还会导致潜艇在横摇方向上出现微妙的不平衡(因为指挥塔在左侧——译者注);为了补偿这一不平衡,日本人将会讯速地对一个左舷的压载水舱执行吹除作业。
连接指挥塔和控制室的垂直人员通道也是一个值得一提的设计。它在机库之外,设计得很长。伊-400的下潜时间是56秒;所以,一旦“撤出舰桥!”的指令下达,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系列异常壮观的战术动作——瞭望哨会立刻缩回指挥塔,然后沿着前文所述的垂直人员通道飞速落下25英尺,直抵下方控制室中的潜航战位。为了缓冲落地时的冲击,在梯子的底部甚至摆放了3英尺厚的帆布垫子——这个垫子实在是太脏了,所以我们最后把它给丢进了海里。结果,因为不知情的缘故,一个倒霉的日本水兵在从指挥塔上下撤的时候直接来了个硬着陆,嘎巴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钢质甲板上。尽管这肯定是一点都不舒服的,但他居然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期间吭都没吭一声——显然,这些日本兵并不想在我们这些美国人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和一般的潜艇一样,伊-400使用的也是柴电动力。她有4台1900马力的柴油机,这些柴油机通过伏尔铿(Vulcan)式液力耦合器驱动两根螺旋桨轴;每根轴上都有一台1200马力的电动机。这套动力系统使伊-400能够达到18.7节的水面最高航速和6.5节的水下最高航速。她那独特的横置双耐压壳体(潜特型航空潜艇的部分艇身耐压壳体采用了非常独特的横置双耐压壳体设计,由两个耐压壳体左右并列而成,形似放倒的8字——译者注)并没有覆盖整艘潜艇;在潜艇后部的水兵住舱,潜艇的布局就恢复了由单耐压壳体与单非耐压壳体配合而成的传统双壳体设计。至于她的两个鱼雷舱则呈现出了独特的上下叠放布局(呈立8字形——译者注),每个鱼雷舱都有4具21英寸的鱼雷发射管和10条备雷。这样的壳体设计使伊-400的外形看上去相当匀称,并且在水面航行时具有非常不错的稳定性——以及非常合理的吃水深度,仅为23英尺。在测试中,她的耐压壳体能够支撑她潜到328英尺的深度,这相当于她400英尺长度的80%。
在机库下方的右侧耐压壳体中(该部分伊-400的艇身采用的仍是横置双耐压壳体设计——译者注)有一地勤作业区,这一区域配备了用于对航空发动机进行大修和试车的完善设施;另外,这部分耐压壳体中还有一个弹药库,里面配备了4枚航空鱼雷和15枚航空炸弹。这些航空弹药是给她搭载的3架M6A1“晴岚”(Seiran)(山雾)双浮筒水上飞机准备的。这些飞机由爱知航空机株式会社(原文为Aichi Kokuki K.K.,即爱知航空机株式会社——译者注)生产,长35英尺,翼展有40英尺;在那些它们注定要被消耗掉的战斗任务中,它们也可以在不带浮筒的情况下起飞。在储运状态下,它们的浮筒会被卸掉,同时机翼和尾翼则会被折叠;一旦需要投入战斗,一个训练有素的机械师小组仅需7分钟就可将一架晴岚从储运状态转换到战斗状态。除此之外,这个弹药库还储存了艇上5.5英寸/50倍径甲板炮的炮弹、舰桥处25毫米高炮的炮弹和机库顶部三座三联装25毫米高炮的炮弹,当然这些舰炮在甲板上也有各自的待发弹药箱。
伊-400那足以支撑她环球航行的巡航里程使得她对如旧金山、巴拿马、华盛顿和纽约般遥远的目标发动空袭成为了可能。事实上,日本人真的考虑过对上述四个目标的打击任务。她那硕大的艇体被设计为能够为145名艇员提供居住空间——可她的战时乘员数量实际上可以达到将近200人;而一位日本军官更是告诉我,为了能在出海时更快地执行潜航和航空作业,伊-400甚至会搭载多达220名艇员!如此巨大的艇员人数使得伊-400能够在浮出水面后的45分钟内就将三架晴岚尽数推出、组装、挂好弹药并弹射放飞完毕。显然地,这么多人需要的食物补给也不是个小数目;为了给这支艇员大军准备餐食,在潜艇右侧的耐压壳体中设置了一个厨房,厨房里的大型蒸汽锅可以烹煮巨量的米饭。就像在所有潜艇上发生的那样,足够支撑4个月的储备食品被塞满了潜艇的每一个角落;这里面包括在舱内甲板上铺了满满一层的、装满食物的大箱子——也就是说,在这些食物都被吃完之前,艇员都得从这些食物箱上面走过去——他们其实是在为自己“吃”出一条路来。145名定员以外的人得睡在舱内甲板上——这种事情你我都经历过——他们已经习惯了隔着榻榻米垫子躺在舱内甲板上了。艇上那些东方风格的厕所……怎么说呢,实际上就是在污物箱上方的甲板上开了些洞。我想,应该没有人愿意在那里久留。
如果你到艇上来,那么认出艇上的绝大多数装置以及熟悉潜艇的整体布局——包括鱼雷舱、柴油机舱、电动机舱、辅机舱、控制室、电池舱、指挥塔和舰桥——于你而言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以上种种,还有贮舱、管线和电力系统,它们的设计全都是按照潜艇的标准惯例来的;所以,尽管我们并没有拿到她的图纸和操作手册,但是——我们和日本海军的士官们比着手势,画着示意图,互相说着蹩脚的日语和英语,最终依然把整条艇的所有系统上上下下全摸了一遍,把所有操纵设备一个不落地全试了一遍,并给那些重要的阀门和开关全都绑上了注释标签,直到我们完全记住它们都是用来干什么的为止——终究还是没用多久就学会了伊-400的操纵。因为那些注释标签,有阵子潜艇内部看上去就跟一棵内外翻转了的圣诞树似的,当啷着一大堆叫人眼花缭乱的纸质装饰。其中一些日本的潜艇术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Barasuto tanku”(ballast tank,片假名)=“压载水舱”,“Gyorai”(魚雷)=“鱼雷”,“Hatsudenki To”(其实应该是Hatsudenki Tou,発電機灯)=“电灯”,“Benjo”(便所)=厕所,“Sembokyo”(其实应该是Senboukyou,潜望鏡)=“潜望镜”。
实际上,就我个人而言,伊-400上最难适应的部分还得是她的“连体婴儿”式耐压壳体以及那个巨大的机库。当你在左边的耐压壳体里从前往后走的时候,你的经验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在审视的是一艘完整的潜艇:你从一个配备了4具鱼雷发射管的鱼雷舱出发,然后是长官住舱,无线电室,一个宽敞的军官起居室——里头用精致的木装潢装点得富丽堂皇,还配备了一个小神社和舒适的住舱——庞大的、顶上连接着垂直人员通道的控制室,配备了两台1900马力柴油机的柴油机舱,配备了一台1200马力电动机的电动机舱,最后就是铺设了像舞厅地板那样罩了清漆的架高木地板的水兵住舱,你进去的时候还得脱掉鞋子。你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就在你刚刚审视的这条大型潜艇中还包含了另外两个硕大的耐压壳体——是的,你刚刚经过的不过是这条潜艇的三分之一,并且你最好继续走下去,因为这三个壳体中的每一个舱段都需要有人值守,都需要有人备航,都需要有人维护,都需要……等等等等。我尤其担心那扇通往机库的巨大液压门;如果机库进水,你可以想象一下在失去浮力的同时引入一段长达115英尺、还远高于潜艇稳心的自由液面(指上方与空气接触的液面,可以自由流动,会对潜艇的稳定造成比较大的威胁;以横倾为例,当潜艇表现出横倾的趋势时,自由液面会自发地向低侧流动,使低侧变得更重,进而加剧潜艇的不平衡。纵倾亦是如此——译者注)的严重后果——皇家海军M-2号潜艇不就是这么沉的吗?
在潜望镜导筒后边是相当粗糙的通气管。这通气管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所以它的排气部分居然分出了一条跨越机库的支线,这才堪堪够到了右侧耐压壳体中的柴油机舱。在通气管前面还设置有号角形的水面搜索雷达。在舰桥前部的左右侧都设置有巨大的望远镜安装基座,上面装设了同样巨大的耐压双筒望远镜;显而易见地,日本人的雷达在性能上还有不足之处。
伊-400的机库门是通过一个设置在甲板上的液压阀启闭的。我们非常喜欢摆出一副庄严的表情——郑重地控制这扇壮观的机库门隆隆打开,把那洞窟般的宏伟机库展示给我们目瞪口呆的访客看;或者控制我们庞大的水上飞机吊机做出起吊——运转和吊放的动作。对于那些VIP游客,我们的招数则会更进一步:我们会发射艇上那座85英尺长的气动飞机弹射器。
伊-400级的战史
伊-58号潜艇的艇长桥本以行(他击沉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号——译者注)中佐和伊-47号潜艇的艇长折田善次大佐已经以日本潜艇指挥官的视角撰写了关于伊-400级潜艇发展、训练和作战行动的珍贵评注。最近也有一份比较有趣的资料,是由理查德·奥尼尔(Richard O’Neill)著的、由圣马丁出版社于1981年出版的《自杀小队:第二次世界大战》(Suicide Squads:W.W.II)。这些资料指出,这些巨型潜艇被编成了一支特殊的、携带有10架载机的航空打击力量,称为“第一潜水队”(Submarine Squadron One):
第一潜水队:
指挥官:有泉龙之助(Tatsunoke Arrizumi)大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13号(2架轰炸机),舰长:大桥(Ohashi)中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14号(2架轰炸机),舰长:清水(Shimizu)中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400号(3架轰炸机),舰长:日下空之助(Utsunosuke Kusaka)(这个译名有很大的可商榷之处,因为相当一部分资料记载该艇的舰长应当叫日下敏夫,即Toshio Kusaka——译者注)中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401号(3架轰炸机),舰长:南部伸清(Shinsei Nambu)中佐
第一潜水队的训练于1945年初展开,训练内容是对巴拿马运河加通船闸(Gatun Locks)的空袭(包括轰炸与航空雷击)。因为到巴拿马有17000海里的往返路程,每艘伊-400型航空潜艇都要携带1600吨的油料,这已经超出了吴港(Kure)本身所能够提供的燃油量。所以,在五月中旬,伊-401出发驶向大连(原文为Dairen,Manchuria——译者注),准备从该地载回所需的油料,但这一尝试因其触雷被迫返航而未果。于是,这一行动最终由伊-401代为执行。在此之后,四艘潜艇均经日本海北上转移至本州(Honshu)岛北端的大凑(Ominato)海军基地。然而,虽然已经转移到了大凑,她们却依然被B-29轰炸机所布设的水雷、渗透进其训练区域的美国潜艇,以及油料、材料和飞机的短缺等种种问题所阻碍;不过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设法放飞了飞机,并完成了对设置在富山湾(Toyama Bay)中的加通船闸全尺寸模型的模拟攻击。
在第一潜水队于大凑基地进行训练时,日本海军所面临的情况正持续恶化。到1945年6月,太平洋上的美军战舰和运输舰艇数量已经超过了3000艘,并且都在准备着进攻日本本土的行动。这样,攻击巴拿马的远程奔袭计划就变得像是一次实际效果存疑的“牵制”行动了。有鉴于此,尽管有泉大佐强烈反对,他还是被勒令放弃了他苦心排练过的巴拿马攻击计划,转而袭击乌利西环礁(Ulithi Atoll)的美国航母特混舰队。折田善次大佐是这么转述东京第六舰队参谋部(Six Fleet staff)劝说抗议的第一潜水队时的说辞的:“已经舔着和服袖子的火比远在天边的火更让人担心”(对于美国海军而言,针对巴拿马运河船闸的攻击离自己比较远,就像是远在天边的火;针对乌利西环礁的突袭算是火烧眉毛,就像是舔着和服袖子的火。日本海军显然认为对乌利西环礁的攻击更能打乱甚至破坏美国海军的行动计划——译者注)。第六舰队参谋部计划将这次空袭与由搭载回天鱼雷(一种由人操纵的鱼雷,特攻队员驾驶鱼雷驶向目标,直至鱼雷命中目标爆炸。与意大利人使用的“猪猡”蛙人水下特战潜航器不同,没有证据表明这种武器配备了任何实用的逃生装置——译者注)的潜艇发动的水下自杀式攻击协同起来。
伊-13在7月5日离开了大凑,并自津轻(Tsugaru)海峡向太平洋出击。随后出击的是伊-14,然后是在15日出击的伊-400和伊-401;后两者分别沿着两条分开的航线向东远航,并准备在乌利西环礁东南方的海上会合。伊-14于8月4日在特鲁克(Truk)停泊以卸载两架彩云(Ayagumo)式远程侦察机;这些飞机将被用于对乌利西环礁的飞越侦察,以为原定于8月17日至25日由伊-400和伊-401发起的乌利西环礁空袭做准备。
此时,特鲁克的情况不容乐观。虽然在跳岛作战中被美国人跳过,但特鲁克已然成为了美国陆军航空兵自关岛起飞的新式B-29轰炸机的轰炸靶场。所以,这会儿的特鲁克已经没有一架完好无损的远程侦察机了。不过,除了远程侦察机之外,那儿的日本人倒还是有几架其他的飞机可以用。我自己就经历过这种事情,当时我在黑异孔石鲈号(USS Pompon,SS-267)潜艇上任值班军官(Officer of the Deck);7月5日,就在潜艇在特鲁克外海执行捞救任务时,有架盘旋的飞机——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它是友机——突然冲着我们俯冲直下,它机翼下的橙色肉丸标志(美国人把日本国旗上的圆太阳戏称为“肉丸”——译者注)让我们立刻意识到在水下150英尺的位置吃早饭才是明智之举。
根据桥本以行的报告,有泉大佐依然希望能够在针对乌利西环礁的黎明突袭之后对巴拿马运河发动攻击——当然前提是他能成功回收那些出击的飞机。但另一些资料则表示,这次针对乌利西环礁的袭击应当是一次神风特攻,所以有泉根本不可能回收哪怕一架飞机。突然,在8月6日,一枚原子弹摧毁了广岛;紧接着,8月15日,被称为“玉音放送”的广播讲话又承认了日本的战败。这些巨型载机潜艇的攻击计划还没开始进行就宣告结束了。结果,第一潜水队就只能懊丧地接受了他们的新任务——停止一切敌对行动,浮出水面,升起黑旗,返回其位于本州岛北部的母港。
洛克伍德将军讲述了8月28日在本州岛东部拦截并接受这些巨型潜艇的投降的过程。自然地,他也讲述了美国海军对这些潜艇夸张尺寸的震惊。他的叙述准确地反映了我们当时的感受,包括对终获胜利的欣喜和对日方病态行径的愤怒与厌恶——他们以惨无人道的手段对待了侥幸从我们损失的潜艇中逃出的少数幸存者,落在他们手里可真称得上是悲惨!我当时是一名被洛克伍德将军指派到关岛的军官,负责会见和询问那些从日本飞来的潜艇部队战俘,在日本战败之后他们已经被释放了;那时候,为了确保我们确实接收了每一位尚在人世的幸存者,我们必须迅速地整理出一份幸存者名单,名单中包含了所有损失潜艇的已知幸存者。我们同样想弄清楚这些潜艇都是如何战沉的——很多潜艇仅仅是被简单地记录为“长期未归,推定战沉”。
那真是一段发人深省的经历。我的许多朋友和曾在一条艇上服役的战友都在行动中失踪了;而令我悲痛的是,在我们迎回的这些“活死人”(原文为human wreckage,此处指受尽折磨满身疮痍的战俘——译者注)中却并没有他们的身影。我们指示日本海军军令部(Japanese Naval Staff)整理出了一份清单,详细列明了战时日方反潜兵力击沉美国潜艇的时间、地点和具体情况;但是这份手写的清单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我们一共才损失了52艘艇,但这份清单却记录了大约500个击沉战果!(我注意到,这份清单显示,在黑异孔石鲈号的某些“激进”举动之后,我们至少在三个不同的场合被“确认击沉”过,这让我非常满意。)(这简直是对日本二战时期大本营战报最辛辣的讽刺——译者注)
在伊-400向美国海军的海勒姆·卡塞迪中校(Commander Hiram Cassedy)投降之后,海勒姆便成为了伊-400的第一位“押送舰长”。我只知道他是老潜艇“美洲绒杜父鱼”(SEA RAVEN)(SS-196)号的艇长,并且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虽然在击沉吨位方面运气从未眷顾于他,但他却在1942年于一次持续了两夜的大胆行动中从帝汶(Timor)救出了31名皇家澳大利亚空军(RAAF)人员,还在1945年于本州岛外海创下了救起31名美国飞行员的纪录,此时他已经是新艇“虎鲨”(Tigrone)(SS-419)号的艇长了。不过,海勒姆并没有在伊-400号潜艇艇长的位置上干太久:由于他和哈尔西将军因为无视后者关于收缴军刀(原文为swords,此处应当指日本军刀——译者注)作为纪念品的命令而起了冲突,他成为了首个在一条日本潜艇上被解除指挥职务的美国军官。实际上我还记得他创下的另一个“第一”纪录:在他死后,他的骨灰被放进了一个包裹着帆布的金属盒子里,然后由梭鱼号(USS BARRACUDA,SSK.1)潜艇在基韦斯特(Key West)外海的深水中从前部鱼雷发射管打了出去……真是一次奇特的、由潜艇执行的维京式葬礼啊(Viking funeral,指将尸体装入船中、连船推入大海并将船只点燃——译者注)。
洛克伍德将军也讲述了关于顽固的潜水队指挥官不愿投降而选择举枪自毙的传奇故事。这个指挥官就是前文提到的第一潜水队指挥官有泉龙之助大佐(此人于1945年8月31日自毙——译者注)。不论是洛克伍德将军还是日方作者都没有点明,在1944年3月26日,还是伊-8潜艇指挥官的有泉在于印度洋的槟城(Panang)外海执行任务期间有条不紊地捞起了98名手无寸铁的幸存者,并屠杀了他们。这些幸存者来自他在科伦坡(Colombo)南方击沉的大型荷兰商船芝沙拉克(TJISALAK)号。他犯下的暴行还不止这么一起:同年7月2日,他在马尔代夫(Maldives)击沉了美国自由轮让·尼科莱(JEAN NICOLET)号。96名幸存者被其捞起、捆绑、屠杀;万幸的是,在他不得不下潜时,尚有35名幸存者留在甲板上,其中的23名幸存者设法解脱了捆绑并游泳逃离,直到第二天被救起。这些暴行或许是促使有泉自毙的一大原因:因为他的潜水队正被美国舰艇押送着前往横须贺(他知道在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译者注)。
我是如何成为一位日本潜艇的军官的
我于1942年带着全新的工程学学位加入了海军预备役。在于安纳波利斯(Annapolis)接受了临阵磨枪式的海军候补生训练(原文为90 day wonder,90日奇迹,指赶鸭子上架式的训练——译者注)之后,我成为了一名海军少尉。对潜艇的热爱让我志愿进入潜艇部队服役;至于这个热爱是怎么来的,那就得从我小时候说起了——我老爸,乔治·T·佩恩指挥官,他是个麻省理工毕业的海军工程师,尤其精于潜艇和驱逐舰的设计与建造。所以,在我小时候,我是被允许透过那些老S级潜艇和V级潜艇的潜望镜朝外看过的——那段童年回忆就是我迷上潜艇的原因,那才是大人该干的事情啊!在那之后,R-14号潜艇(SS-91)便成为了我服役过的第一艘潜艇;因为我老爸的海军生涯正是始于一次一条R级潜艇的深潜试验——那条R级潜艇于一战期间在旧金山建造——所以在R-14上开启我的潜艇生涯似乎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当然,只是对于我来说合理,对于我老爸来说可不是这么回事。事实上,他觉得操纵这些老锈桶下潜根本就是在玩命。
那阵子R-14的任务是在佛罗里达州基韦斯特的舰队反潜学校(Fleet ASW School)当发条耗子——就是整日整日没完没了地下潜和上浮,让那些声呐操作人员来抓,帮他们积累探测潜艇的经验。不过,就像你知道的那样,这本身也是一个让我们这些潜艇军官能够“从做中学”的绝佳机会:如果我们得了闲,不用操纵那些生锈的金斯顿阀门或者难伺候的空气喷射式柴油机(一种柴油机,使用压缩空气而不是油泵作为将柴油喷入汽缸的动力——译者注),那么我们就会操纵主排水系统上的低压泵,并且练习如何在水面和潜航状态下操纵潜艇。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对潜艇的所有管线、电气线路、船壳开口、箱形龙骨和其他那些神秘的R级潜艇设计的摸索与绘图中搞明白了这条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1943年初同样的事情就又发生了一遍,这回是在新伦敦(New London)的潜艇学校(Submarine School)。接着,当我成为黑异孔石鲈号舰队潜艇的雷达与助理轮机官(Radar and Assistant Engineering Officer)时,我第三次经历了这种事——我是在美国海军位于西南太平洋的主要潜艇基地报到并登上这条艇的。这基地还有一条潜艇支援舰(submarine tender,或译为潜艇母舰,即为潜艇提供补给支持的“潜艇补给舰”——译者注),叫佩利亚斯号(USS PELIAS,AS-17);她是一条由商船改装而来的补给舰,停泊在澳大利亚西部弗里曼特尔(Fremantle)的北码头(North Wharf)。有了这三次经历,在登上我们接收的日本潜艇之后,摸清楚这些潜艇的情况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了。
在1945年7月战争即将宣告结束时,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第七次战斗巡航,那会儿我是正在关岛整修的黑异孔石鲈号潜艇上的轮机与潜航官(Engineering and Diving Officer)。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想到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实际上,我们给自己打气的口号还是“1948年回家看金门大桥”呢。不过,当时我也的确注意到,日本船几乎已经从海面上消失了;而在天空中,空袭对于B-29轰炸机来说也不比送奶工给客户送牛奶更难(原文为milk runs,引申为例行公事/小菜一碟——译者注)。于是,太平洋潜艇部队司令部(ComSubPac)不得不严令禁止潜艇兵在B-29轰炸机出动执行夜间轰炸任务时去搭个便车、看个新鲜的荒唐举动。尽管每晚都在经历相同的事,但到了第二天夜里,我依然会被同一件事情所震撼到——我们的马里亚纳武装力量电台会短暂地从英语播报切换为日语播报,进行15分钟的日语广播,警告日本民众立即撤出下一批将被燃烧弹毁灭的城市。就在那个“末日之音”缓缓地报出当晚将被作为目标的城市时,由满载的B-29轰炸机组成的长河正咆哮着升入夜空。这广播并不是什么人道主义行动——把整个城市焚毁本身就毫无人道可言——那纯粹是为了轻蔑地向日本人展示我们压倒性的海空力量。毫无疑问,这种强有力的宣传已经把东京玫瑰(Tokyo Rose,日本组织的英语广播,当时的日本妄图通过这种方式瓦解美军的士气——译者注)碾得连渣都不剩了。
结果突然间,在那历史性的8天里,恐怖的蘑菇云先后在广岛和长崎的上空升起,苏联对日宣战,然后——日本天皇就在广播中亲口告诉他那些目瞪口呆的臣民,日本被击败了,必须停止敌对行动(广岛与长崎分别在1945年8月6日和8月9日遭到核打击,苏联于8月8日对日宣战,“玉音放送”是在8月15日播出的——译者注)。当欢呼声渐渐散去,我已经踏上了欧莉阿勒(Euryale)号潜艇支援舰(AS-22),开始接受日语的强化训练——因为我们,美国海军,要去解除日本海军潜艇部队的武装。
当我挥别从欧莉阿勒号舷侧解脱系留、踏上归家之路的黑异孔石鲈号时,我的嗓子哽咽得就像是堵了一大团东西。她拉响了一声长长的汽笛,挂起了同样长长的长旒旗(一种很长的长条形旗帜;按照美国海军传统,舰艇在结束任务回国时会挂这种旗——译者注)——那旗子是如此之长,以至于为了让它能在空中飘扬,旗子上还绑了些气球。我不知道离了我她还能不能安全地下潜;不过,我其实也没打算直接回国。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得去和我那位完美至极的妻子结婚,接上她,然后再一起回家——我是在珀斯(Perth)对她一见钟情的。所以,我想要的是一路向南,或者哪怕是向北呢,这样我们好歹都在同一个经度上。9月16日,欧莉阿勒号再次启程,取道冲绳(Okinawa)前往九州(Kyushu)岛;因为水雷的威胁,当我们到达佐世保(Sasebo)军港时,我们是关紧了所有的水密门,小心翼翼地跟着护航扫雷舰的航迹,沿着扫出的航道正中一路驶入军港的。焚烧殆尽的城市和漂着油污、散落着舰艇残骸的港口实在是一副让人难以忘却的景象:它分明在向我强调,第二次世界大战给日本带来了怎么样的悲剧。
我是随着第一艘小艇登岸的人员之一。当时我有要令在身,要马上收集每一型日本鱼雷的样本,包括它们的备件和专门的维护工具。我们早就学会了尊重这些强大的日本鱼雷——它们远比我们自己用的鱼雷厉害得多。当然,由于谁都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在日本度过的最初几个小时是非常紧张的:我们保持着高度戒备,时刻准备应对那些由死硬分子发动的神风特攻——真有一条巡逻艇的艇员扬言要给我们制造些麻烦。不过日方果决地处理了这事儿。在当地的日本人有序投降之后,不论是我们还是日本人都松了口气。我很快就拿到了一位日本军官交出的军刀,还有一批日本海军人员听我差遣,专门协助我收集和整理鱼雷与其他军械。
由于你感兴趣的部分是他们的潜艇,鱼雷的部分我就简单带过了。总之,在那些堆满了生锈齿轮的、滴着水的洞库里踩着泥浆忙活了好些天之后,我最终搞到了那些被点名要运回国内的鱼雷样品。你还记得你在新伦敦那会儿,在潜艇学校里展出的那些巨大的日本鱼雷吗?那些就是我收集的鱼雷中的一部分。有个事儿你可能会感兴趣,就是日本的鱼雷军官是如何从一具覆盖了油污的氧气鱼雷(原文为Long Lance,即长枪鱼雷,指日本的九三式氧气鱼雷——译者注)的中段放出纯氧的。在我亲眼看到之前,我根本就想象不到要怎样才能安全地完成这一操作——纯氧,加上油污,燃爆风险简直再明显不过;但在我亲眼看到之后——好吧,那其实很简单:这个鱼雷的中段被运到了一片开阔地的中央,那儿有个没官衔的日本大头兵在等着。当我们全部撤到安全距离以外之后,有人给那个大头兵递了一把扳手,告诉他要由他去打开氧箱的阀门,然后——一声令下,那个日本兵立即拧开了阀门,全速奔向安全地带,高压纯氧从他身后油乎乎的鱼雷中嘶鸣着喷出——然后,没有爆炸,没有伤亡——至少这次没有。当然啦,即便是这样,如果你有得选的话,那么带着这些威力巨大的氧气鱼雷赶赴战场,也肯定要比带着那些由我们的军械局搞出来的、设计一塌糊涂、测试糊涂一塌的烂污货MK14鱼雷安全得多:那种叫MK14的破玩意儿至少击沉了两条我们自己的艇。
收集鱼雷样品这事儿其实只是我任务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我们的主要任务依然是找到日本潜艇、解除潜艇部队的武装、审讯潜艇的乘员、研究潜艇的装备,并按令凿沉潜艇。登舰军官是轮值的;而就在我看到那条巨大的、从吴港驶来的伊-402正在佐世保外,请求清出入港航道,以便她依照我们的命令入港时——登舰军官正好轮到我。我们要求伊-402投降,然后我们一队人马就乘着小艇(原文为whaleboat,最初指的是挂在旧式捕鲸船上用于追击鲸的小艇,后来引申为这种艇型的小艇——译者注)驶离岸边,登上了伊-402。我们的武装登舰人员中有一名口译员、一名鱼雷军士长、一名枪炮军士、一名信号兵,还有一名无线电兵。这是我第一次登上一条伊-400型航空潜艇;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心情非常复杂——当我们停靠在伊-402高耸入云的艇壳旁边、吃力地爬上她位于消磁线圈(degaussing gear)上方的上层建筑,并最终登上她的前甲板时,我一方面因为执行“跳帮”(Boarders Away!)任务而兴奋,一方面又对那些面无表情的日本兵保持着警惕,那些日本兵正僵硬地冲我们打着招呼;与此同时,我还对周围那些陌生的航空设施感到强烈的好奇,因为直接参与到了这一水下战争的历史性终结中而感到高兴,还在因执行命令——在放她入港前拆除她的鱼雷、军械和无线电设备——过程中可能涉及的人员和技术问题而感到担忧。
你要知道,这些事情哪怕是对于一个冷静到出了名的潜艇兵来说都是足够振奋人心的,而我当时还是个只有23岁的毛孩子!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青春》可真是完美抓住了我的想法:
“于是我看见了东方的人们——他们正对我望着……此后我领悟了东方的魅力:看见过多少神秘的海岸,静止的水,棕色民族的国土,复仇的女神就埋伏在那里,追赶着,袭击着那许多自以为有智慧、有知识、有力量的征服者民族。可是对于我,整个东方全都包括在我那青春的幻象里。当我睁开年轻的眼睛来看见东方时,东方就尽在于这一刹那了。我跟海洋恶斗了一场,碰见了它——我那时又正年轻——而我看见它对我望着……唉!当年的大好时光——当年的大好时光。青春和海洋,魅力和海洋!”(以上文段为约瑟夫·康拉德所著小说《青春》中的原文,此处采用方平先生的翻译——译者注)
一个拘谨而死板的日本军官引导着我们沿着弹射器向后走去,顺着左侧的梯子爬到机库顶上,然后再往后走,最后爬上了那个有着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的奇特左偏布局的舰桥。在那里,我跟伊-402的舰长互敬了得体的军礼,然后用自认为无可挑剔的日语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绍道——“吾乃米国水师之潜水舰部队将校,佩恩大尉是也!”(此处原文为“Watakushi wa Beikouku no Kaigun no Sensuikan shoko,Painu Tai des!”,即“私は米国の海軍の潜水艦将校,パイヌ大尉です!”。由于这段日语正式到离谱,伊-402的舰长根本就没听懂,这里采用的是类似于文言文的翻译——译者注)——可他看上去却一脸茫然甚至有些不悦;作为回应,他嘟囔了几句什么,但我和口译员都没有听清。不过,我们到底还是让他理解了我们的意思,并且安排了他的士官把我们的专家领到艇上的对应舱室去;口译员也和他们同行,一是为了帮助他们交流沟通,二来也是要向我汇报。结果呢,我就一个人剩在了日本人当中,而这些不说英语的军官也好舰桥值班人员也好显然压根儿没听出来我说的是日语!这无疑有些打击我——毕竟我在欧莉阿勒号上可是苦学了好一阵子——不过我依然提高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伊-402的领航员一直重复着什么听上去像是“李气故独国吗?”(原文为“Hobby Sea Toy”,其实就是后文Haben Sie deutsch的洋泾浜发音——译者注)的东西。我想方设法地想把这玩意儿跟什么英语或者日语的航海术语扯上关系,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德语的“你去过德国吗?”(原文为“Haben Sie deutsch”——译者注)吗?好嘛,他绝对是参与过一趟从槟城到德国的伊型潜艇运输任务(二战期间,为了应对同盟国的海空封锁,德国和日本曾经组织过由潜艇实施的封锁线突破任务,目的是为双方送去彼此急缺的物资。从德国到日本的潜艇运输任务被称为“柳输送”,而从日本到德国的潜艇运输任务则被称为“反柳输送”。其中最著名的当属由伊-52潜艇执行的封锁线突破任务,该艇于1944年6月24日在抵达德国前被美国海军博格号护航航母击沉——译者注)。于是我马上满怀希望地应道,“系,系,少尉桑,但系我的德语不太好!请问林棱听懂我的日语吗?吾之日语,足下知之乎?”(原文为“Ja,Ja,Herr Leutnant, aber mein deutsch ist nicht sehr gut!Konne Sie mein Nihon Verstehen,bitte?Anata wa Watakushi no Nihon wakarimaska?”,即“是,是,少尉先生,但是我的德语不太好!请问您能听懂我的日语吗?貴方は私の日本わかりますか?”,此处亦进行类似处理——译者注)。但他只是鞠了个躬,说:“啊,是这么回事!真豪!真豪!”(原文为“Ah,so!Sehr gut,sehr gut!”,即“啊,原来是这样!真好,真好!”,处理方法同上——译者注)——没告诉我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但却让舰桥上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语言大师”已经建立起有效的沟通了。
不过还好,下面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的消息很快就传了上来。于是我们便集思广益、开动脑筋,终于搜罗出了足够多的英语、日语和德语——当然还是支离破碎的——好歹算是指挥着她安全地抵达了泊位。在那之后,随着我与这些日本军官逐步熟络,我才知道,对于我们之间的交流问题,我们的翻译教官至少得负一部分责任:他们是从那些日裔美国老女士那儿学到的日语,这些老太太只会说那种风味古典、敬语遍地的“文言日语”!这就导致,在那些一头雾水的日本人听来,我们发号施令时的口吻非但和指挥航海这件事儿怎么都对不上,反倒是谦卑礼貌得叫人迷糊——他们准是以为我们是从歌剧《皮纳福号军舰》里头穿越出来的,正是皇家海军皮纳福号上那支由荣膺骑士司令官级巴斯勋章的约瑟夫·波特爵士教出来的跳帮队:
“因为我认为在海洋上
‘如果你愿意’的说法
是一种特别绅士的语气
他的姐妹们,他的表妹们,他的姨妈们,也是如此!”(此文段出自《皮纳福号军舰》的原文。此处采用b站视频 【中英字幕】轻歌剧 皮纳福号军舰 2005年 悉尼歌剧院 33分33秒~33分43秒的翻译——译者注)
尽管佐世保是我们的母港,但欧莉阿勒号——这条潜艇支援舰被她的舰员深情地称为“小便池丸”(原文为Urinal Maru,是对EURYALE的谐音恶搞——译者注)——也绕过了九州岛,经濑户内海(原文为the Inland Sea,结合下文前往吴港推断这应该是濑户内海——译者注)前往吴港,去接收那里尚存的潜艇。由于吴港内的水雷还未被完全清除,但广岛湾(原文为Hiro Wan,疑似为Hiroshima Wan的简写——译者注)是安全的,我们最终选择在那个焚毁的军港之外停船,转而使用船上的小艇将我们的登舰人员送到那些停在港内各处的日本潜艇上。我仍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秋日下午,我第一次乘着小艇经过那些如画的岛屿——那些岛屿长满了松树,就像是从安藤广重(原文为Hiroshige,即安藤广重,著名的日本浮世绘画家——译者注)大师的浮世绘作品里走下来的,只不过那些浮世绘作品里可没有过了火之后黑漆漆的战舰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漂着污油的岸边。绕过榛名(原文为HARUN;但日本海军中并没有一艘名叫“HARUN”的战舰,此处应是将HARUNA即榛名误记成了HARUN——译者注)号战列舰残骸那漫水的甲板之后,我们在下了锚的伊-58潜艇边上停下;那是一条大型回天鱼雷母舰,甲板上还能见到6具这种自杀式鱼雷的施放架。
在伊-58上,甲板值班人员通报了我们的到来,并拴紧了我们的缆绳。就在这时,一队日本海军军官从伊-58的舱口中爬出,开始在甲板上列队迎接我们。由于我们的口译员人数很少,他这会儿被指派到了其他地方,当我登上伊-58的时候,我身边只有一个不说日语的潜艇兵和一名海军情报官,一边祈祷着能在艇上找到那么一个人,他说起英语来起码比我说那磕磕绊绊的日语要好。幸运的是,伊-58的舰长真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用口音很重但我们完全能听懂的英语自我介绍说他叫桥本以行(Mochitsura Hashimoto),隶属于日本海军。他邀请我们同他一起下去以便我们执行我们的任务,然后就领着我们从前部鱼雷舱的舱口钻了下去;接着,他又把我们朝后带去,将我们领进了一舱壁之隔的军官起居室。在那里,我们在桌边坐下;对面是桥本舰长(中佐)和几名他的军官,桌上还放着桥本中佐的军刀。
那39年前发生在伊-58军官起居室里的戏剧性一幕,我现在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因为我不打算把故事拖得长到叫你觉得无聊,也不想让话题远远偏出你想要的“巨型潜艇”的主题,我只会讲述这一美国海军与伊-58号潜艇首次接触中的最精彩部分:我没有接他交出的军刀,并告诉他我们登上他的艇不过是为了解除伊-58的武装,还有弄明白伊-58的作战经历而已。结果,他就自豪地开了口,说他自然一直在等我们来,因为——“就是这条艇击沉了那艘运送原子弹的美国战舰。”!
此话一出,我们全都跟被雷劈了似地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他说的是哪条船?!有关原子武器的信息可是高度机密的;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们到底是哪条船运的原子弹。我们像连珠炮一样朝他抛出一连串问题,而为了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居然给我们画了张图,一面详细地告诉我们他前阵子是如何发现、接近、攻击并击沉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号战舰的。他说,他原本已经让回天鱼雷的驾驶员钻进驾驶位了,但那是个月光清朗的晚上,海面波澜不惊;他的目标——印第安纳波利斯号——正以中速前进,完全没有之字形航行规避的意思,并且他还处在目标正横前方的有利攻击阵位上(所谓的“正横前方”就是指过舰艇中心作一与之航向垂直的线,潜艇处在该垂直线的前方即为在目标“正横前方”——译者注),周围还没有主动声呐发出的声波和护航舰艇的踪迹——他觉得这么简单的攻击用普通的鱼雷就够了。
我们当然知道印第安纳波利斯号被击沉了,也知道因为那些离谱的参谋居然没有注意到那么大个一艘船已经失踪了,她的幸存者们是如何在接下来的好些天里饱受鲨群和暴露(exposure,指长期暴露于恶劣自然环境中——译者注)的折磨,以及那些生命是如何悲惨地逝去了的——但我们不知道这条船把第一枚原子弹的部件带到了天宁岛(Tinian)。那桥本中佐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有架B-29在最后的几次空袭中被击落了,其中一位被俘虏的美国机组人员供出了这一点?是不是某条新闻其实说了这件事儿,但我们刚好错过了那条新闻?又或者说,是不是伊-58捞起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号上某位不知名的幸存者,在对此人的审讯中得知了这一信息?时至今日,这于我而言依然是个谜。
当我们还在吴港的时候,我曾经翻过山去看了看广岛。这两座城市(指吴和广岛——译者注)都被彻底地摧毁了;瓦砾和灰烬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当我们真的决定摧毁一座城市的时候,火到底是由燃烧弹还是由原子弹点燃的,说实话我看不出太大区别——不论是城市的破坏程度还是人员的伤亡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区别只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摧毁一座城市所用的飞机数量,还有一方面则是对未来的恐怖预示。
到了10月末,聚集在佐世保的可用日本潜艇数量已经达到了一定规模;这就表示,对这支具有相当规模的日本潜艇舰队的进一步行政管理已经势在必行。所以,在11月2日,第131潜艇分队司令部签发的第4-45号备忘录就到了我的手上,该备忘录将我们所负责的日本潜艇分成了四个分队:
第一日本潜艇分队:
指挥官:美国海军F·B·塔克少校
日本皇家海军伊-158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162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201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202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203号
拥有8具鱼雷发射管的伊-158和拥有6具鱼雷发射管的伊-162是比较老的艇:她们属于1640吨、20节航速的Kaigun Dai(海軍 大,即海大型)(大型舰队)型潜艇,配备有4.7英寸口径的甲板炮,测试下潜深度是200英尺。这两条艇分别在1927年和1930年下水,最开始叫伊-58和伊-62,后来在1942年的时候退居二线并重新编号,作为训练潜艇使用;而在1945年时,这两条艇又被改造成了能够发射5枚回天鱼雷的回天鱼雷母舰,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美国进攻舰队。伊-201和伊-203则属于Sensuikan Taka(潜水艦 高,即潜高型)(快速潜艇)型潜艇;她们是比较现代化的1070吨级潜艇,被设计为可以大规模地生产,每条艇配备了4具鱼雷发射管并具有360英尺的测试潜深。这些艇和德国的21型艇一样,属于那种有着流线型艇体、超大电池电量和5000马力推进电动机的“真潜艇”(二战时期的绝大多数潜艇都是采用常规艇型、主要在水面航行的“可潜艇”或“能够潜入水下的鱼雷艇”,这里的“真潜艇”是为了同这样的潜艇相区分——译者注),一小时水下极速可以达到19节,这速度足以让她们从相当一部分护航舰艇面前溜之大吉了(原文用的是show a clean pair of heels,即溜之大吉——译者注)。我曾经想要拉条这样的艇出来,让她在水下跟支美国海军的反潜编队遛一遛;但我们的最高指挥部却以“风险太大”为由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这当然招致了我的抱怨;对于我来说,让我适从这一在和平时期绝对明智的命令还是有些太难了。
第二日本潜艇分队:
指挥官:美国海军J·P·柯里上校
日本皇家海军波-103号,舰长:日本海军村山(Yoshifumi Murayama)大尉
日本皇家海军波-105号,舰长:日本海军木内(Tetsuro Kiuchi)大尉
日本皇家海军波-106号,舰长:日本海军立山(Takashi Tatiyama)大尉
日本皇家海军波-107号,舰长:日本海军竹岐(Shunji Takezaki)大尉
日本皇家海军波-108号,舰长:日本海军大城(Minoru Oshiro)大尉(原文为O. Oshiro,疑似误记——译者注)
日本皇家海军波-109号,舰长:日本海军国广(Nobuharu Kunihiro)大尉(原指挥官)
日本皇家海军波-111号,舰长:日本海军小野(Shinpei Ono)大尉
波-101型潜艇是所谓的Sensuikan Yu Sho(潜水艦 輸 小,即潜输小型)(小型补给潜艇)型潜艇。这是种简单的、370吨的潜艇,没有鱼雷发射管,设计用途是把航空汽油从新加坡运往日本,或者把60吨或103立方米的货物偷运到在跳岛作战中被跳过的岛屿驻军手中,前提是这个岛屿得在3000海里以内。波-101型(原文为Ha-100,疑似将Ha-101误记为Ha-100——译者注)配备有雷达和通气管设备;一台400马力的柴油机可以使其在水上达到10节的最高航速。此外,其水下续航力在2.3节航速时为20个小时,测试下潜深度为300英尺,配备一门25毫米口径的火炮,乘员则编有21名军官和水兵。后来我跟这些军官混熟了,他们就私底下向我坦白说,当他们听到“日本战败了”的新闻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立即出航,以自己的潜艇作为武器去执行一场大规模的自杀式攻击——万幸的是,他们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调转船头返航了。
第三日本潜艇分队:
指挥官:美国海军少校P·R·施拉茨
日本皇家海军波-201号
日本皇家海军波-202号
日本皇家海军波-203号
日本皇家海军波-205号
日本皇家海军波-210号
波-201型潜艇是所谓的Sensuikan Taka Sho(潜水艦 高 小,即潜高小型)(小型快速潜艇)是一种新型的320吨级近海防御潜艇,测试潜深为350英尺。这种潜艇同样被设计为便于大规模的生产,配备有2具鱼雷发射管,可以在通气管状态下航行超过5000海里。她们的流线型艇体和1250马力的推进电动机使她们的水下极速可以超过13节,同时还赋予了她们相当优秀的机动性。如果她们的艇员技艺精湛,信念坚定,她们准会把我们反潜力量的日子搞得很不好过。佐世保海军船坞里堆满了波-201型潜艇完工程度不同的额外艇体分段,看得我心痒痒,甚至想过怎么把其中一台给开回家去——对于一位退休的潜艇兵来说,要说什么是理想型的游艇,那还得是这东西。
第四日本潜艇分队:
指挥官:美国海军少校J·D·梅森
日本皇家海军吕-50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156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157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159号
日本皇家海军伊-366号
吕-50是一条1944年的Kaigun Chu(海軍 中,即海中型)(海军中型)型潜艇,960吨,19.7节,作战半径有11000海里。她配备有4具鱼雷发射管和一门3英寸口径的甲板炮。伊-156、伊-157和伊-159算是伊-158的姊妹舰,但船头的形状略有不同。
伊-366号是一条1440吨、13节的D1(即丁一型)型运输潜艇;她能把82吨货物运到7500海里之外。她配备了一门5.5英寸的甲板炮,本来是没有鱼雷发射管的,但随着美国登陆日本本土的可能行动越来越近,她也经历了改装,能够打出5枚回天鱼雷了。10月29日,就在我们旧巡逻区附近的丰后水道(Bungo Suido)中,她的一条姊妹舰伊-363于驶往佐世保的途中触雷损失。这在我看来是个尤其悲惨的损失,但那可是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了;要是在几周以前,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我绝对会拼尽全力地把她击沉掉。随着战争的结束,理智也开始回归了。
之所以我要在前面列出第二日本潜艇分队中每一艘波-101型潜艇(此处原文依然为Ha-100,疑似另一处误记——译者注)的舰长,是因为我后来成为了这支分队的指挥官——那真是我海军生涯的巅峰时刻!每天早晨,我都会搭着小艇前往我那7艘潜艇的系留地,而那些舰长都会极为正式地向我致意。由于村山和竹岐懂点英语,而我的日语又在实践中有所进步,我们的每日联合检查都能顺利进行。当我们条理清晰地检查完7艘潜艇后,我和那七位舰长就会坐在其中某条艇的军官起居室桌边,开始着手解决检查中暴露出的问题(比如某个舵手生病啦,后几个礼拜的口粮啦,某个发动机的轴承过热啦,人员调派命令啦,等等等等)。在一切问题都已经搞定了之后,我们就能喝到一瓶现做的橘子饮料,热乎乎的,甜到令人发指(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美国海军对酒的禁令得到了严格地执行)——于是我们就开始不正式地闲聊,聊的内容从专业的海军科目到围棋游戏(Go)包罗万象的复杂程度什么都有。
由于我们对彼此的潜艇战斗经历都非常好奇,我们之间的“破冰”过程没费多少力气。我很快就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他们的战斗巡航经历,他们发射“回天”载人鱼雷时内心的想法,微型潜艇的有效性,还有危机四伏的潜水运输任务(他们从不怀疑我们正在破译他们有关会合地点的消息),他们对美国雷达的赞叹,还有他们对美国鱼雷的不屑一顾——很多很多事情。总的来说,这其实就是口头的战斗巡航报告,但风格却如荷马史诗(Homeric)般精彩。
即使是垂垂老矣的伊-158都有故事可讲。1942年1月10日,当她在新加坡以北300海里处巡航时,她发现了皇家海军战列舰威尔士亲王号和战列巡洋舰反击号。她朝这两艘战舰发射了鱼雷,没有命中;不过她的接敌报告招来了第22航空战队(22nd Naval Air Flotilla),而后者则将这两艘主力舰击沉在了愁云惨淡的马来亚之前(马来日暮——译者注)。波-106则参与到了一次绝望的远程空袭中——飞机从九州岛南端的鹿屋(Kanoya)起飞,前往攻击乌利西环礁。由于航程不够飞一个来回,这些轰炸机只得在冲绳以东200海里的南大东岛(Minami Daito Shima)附近的海面上迫降,而波-106则在那里等着,准备把机组人员捞起来。还有几艘波-101型潜艇(此处原文依然为Ha-101,疑似另一误记——译者注)则在丰后水道中巡逻过,她们充当的是数百艘Kairyu(海龍,即海龙艇,一种配备两具外挂式450毫米鱼雷发射管的2人式微型潜艇)(海龙)双人微型潜艇的潜艇支援舰,这些微型潜艇同样是要抵御美国海军的进攻舰队的。吕-50曾经与美国海军航母特混舰队取得过数次接触,并且确认在菲律宾拉蒙湾(Lamon Bay)东北150海里处击沉了一条航母和一条驱逐舰——但按照我们自己的记录,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次攻击。倒是在1945年2月10日,她在苏里高海峡(Surigao Strait)东南300海里处发起了一次更为成功的鱼雷攻击——她击沉了LST-577号坦克登陆舰。
年高德劭的伊-157的传奇则来源于一场意外——在阿留申群岛(Aleutians)的雾中,她以14节的航速在小锡特金岛(Little Sitkin Island)猛冲上岸。为了从岸上下去,她不得不把艇上所有能动的东西全扔了出去,把所有鱼雷都打了出去,排空了每一个压载水舱,还把超过100个蓄电池给拆下来抛掉了。伊-366在1945年8月11日的夜里朝一支美军船队发射了3枚回天鱼雷,并且认为这次在帕劳(Palau)以北500海里处发生的战斗击沉了三条美国船——不过实际上,一条美国船都没被击沉。她听见的三声爆炸不过意味着那三枚回天鱼雷用尽了航程,然后在爆炸时一并带走了三名勇敢的年轻驾驶员。没过几天我便惊讶地意识到,在讨论潜艇攻击与反潜作战时,我们和这些日本潜艇兵嘴里的“我们”和“他们”已经变成了“潜艇”和“水面舰艇”,而不再是“美国人”和“日本人”了——在这么危险、苛刻、专业的潜艇事业中拥有同样经历的情况下,我们之间的“统一阵线”形成的速度显然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截至11月中旬,绝大多数要在五岛群岛(Goto shima)凿沉的日本可用潜艇已经在佐世保军港集结待命了。在这些潜艇中,那些巨大的航空潜艇待遇有点不太一样:由于美方认为,基于她们的独特设计和可能给核战争年代带来的影响,理应把她们拉回美国开展更进一步的研究。于是,一批押送艇员便按命令组建起来,要打点打点伊-14、伊-400和伊-401,再把她们开回珍珠港的潜艇基地去。然后呢,我就领着命令辞别了我那在欧莉阿勒号上的宽敞住舱,去向前日本皇家海军伊-400号航空潜艇的押送舰长——美国海军J·M·麦克道尔中校报到,摇身一变成了这条日本潜艇的大副和领航员。
伊-400的最后一程
你可以想见,当我们从日本人的手里把返航的伊-400接过来之后,这条艇已经恶心到非接受一次从头到尾的大扫除不可了。在那个扫除之夜,先是所有艇员都转移到了潜艇支援舰上,然后就是人们在潜艇的各个舱室中打开了一罐罐的熏蒸灭害气体,并把潜艇给封死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就从潜艇里清理出了整蒲式耳整蒲式耳的死耗子和死蟑螂!虽然我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有些恶心的事实——在日本潜艇上,偶尔会有耗子跳过水密门,从一个舱室蹦到另一个舱室,也会有一大群蟑螂在电灯亮起的时候四散逃窜,但我没想到这些潜艇居然会带着这么多害虫“艇员”出海巡航!我这么说吧,假如伊-400在下潜之前把所有的耗子啊蟑螂啊都给扔海里去了,那么为了补偿丢掉这些害虫造成的重量损失,她的潜航官就必须下令再往补重水箱里注入额外的200磅水,否则艇根本潜不下去。
横渡太平洋前往珍珠港跟横渡太空去月球一样需要一份周全的计划——你要计划如何整修你的船或是太空船,计划如何为你的船或是太空船安排人员,还要计划如何给你的船或是太空船提供后勤补给(作者Thomas Otten Paine本身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第三任局长。这就是说,阿波罗登月时的NASA局长就是他,所以他才会把横渡太平洋与登月放在一起——译者注)。然而,伊-400这三个是一个都不占:在整修方面,她没有一份蓝图或者标明了艇上设备的机械记录;在人员方面,她没有一份艇员的值班与岗位清单;而在后勤补给方面,她一样没有一份包含了工具、备件和补给品的标准供应清单。所以,我们只能临场发挥。由于现实如此,我们被赋予了极大的自主权,来方便我们为了横渡太平洋的航程而备妥这条不寻常的潜艇,并为她提供所需的物资补给。欧莉阿勒号上的机修车间和仓库任由我们使用,佐世保军港中那些我曾经“探秘”过的仓库和洞库也成了我们的藏宝地——我们被授权可以从这些地方任意取用我们想要的日军备件和军需物资。
于是——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潜艇兵,你马上就能想象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我们,一条准备返回美国的潜艇的艇员们,突然发现一大堆由无人管理的日军存货构成的宝藏向我们敞开了大门,而好上加好的是——我们的潜艇上还有一台12吨的吊机!没错,伊-400很快就变成了有史以来的第一艘岛际潜艇货轮;仅仅是一夜之间,伊-400那巨大的机库就成了个足以支持一次大规模军火走私的武器库,里面堆满了步枪和刺刀——那些是从一个我发现的洞库里面搬出来的,那洞库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干燥;而从伊-400宽敞的舱口下去之后,你将会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物资——从日本军服上的纽扣、军衔章再到橡皮印章,甚至还有一条舢板,真是应有尽有。没说的,我们的艇已经活脱脱被它们堆成个军需仓库了。
把伊-400从横须贺开过来的那批押送艇员把她维护得很好。所以说,我们没用多少时间就把她拾掇得像个船样、能够出海了:一个负责的艇员已经把所有重要的机器全部检查修测试过了。不用说,在伊-400驶抵珍珠港并完成彻底大修之前,我们完全不打算下潜,所以我们也不用担心通气管是不是不能工作啦,潜艇的水平舵是不是转动生涩啦这样的问题,还有诸如舱口密封圈漏水这样的小问题。这样,在11月底的时候,我们便有底气汇报说,伊-400已经一切就绪,只等着出航了。
12月11日,我们这支由巨大的航空潜艇组成的舰队踏上了前往珍珠港的航程。绿莺雀(USS GREENLET)(ASR-22)号潜艇救援舰护送着我们;一个月前,她刚刚把这些航空潜艇从相模湾(Sagami Wan)护送过来。为了尽一切可能保障我们,绿莺雀号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她甚至配备了深水拖带设备,只为了防止那个“万一”。当我们同护送着我们到达水道出口的扫雷舰分别时,扫雷舰向我们打出的灯光信号是“一路顺风”而不是“狩猎愉快”——太平洋终于恢复了“太平”。
为了避开九州岛西部未清扫的雷区,我们跟着伊-14转向南方,并以12节的低速悠然前行。我们依旧瞭望着,保持着对漂雷的高度警惕,但值班军官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精确的编队保持——这似乎有点奇怪:不时刻保持警惕、不仔细地在水天线上搜索敌人的桅顶和烟迹,不仔细地在天空中寻找敌人的反潜飞机,也不仔细地扫视海面以便及时发现潜艇的潜望镜。当我在暮色中爬上舰桥、准备开始测星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我似乎非把航行灯关掉不可(因为灯火管制——译者注)。但我的不习惯没一会儿就烟消云散了;与之相反的,我开始渐渐体会到了在和平年代驾驶潜艇巡游的乐趣。完全用不着担心,这么轻松闲适地在海面上航行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我们已经拥有这片海洋了!
浅浅的东海慢慢变得波涛起伏。此时我们就发现,伊-400那高高的干舷、宽宽的艇身、足够深的吃水和硕大的船头浮力舱居然可以让她的舰桥保持干爽,并且她的纵摇和横摇也相当舒缓。在航行时,她真的是条相当舒适的潜艇。在她的机库顶上是个长达130英尺的高炮平台,这可是条配得上玛丽王后(Queen Mary)号邮轮(冠达-白星航运旗下的超大型远洋班轮,登记吨位达81237吨,曾在1936年8月夺得蓝带奖——译者注)的散步道啊——而且在下边艇体内,舱室又是那么的宽阔,而我们这些押送艇员的人数又是那么的少;分散在这些宽敞的舱室中,我们每个人可以享用的空间甚至能称得上一声奢侈!不过话又说回来,假如是在和平时期,她在水面航行时自然是无可匹敌的;但一旦在战时潜入水下,这么一条巨大的、行动迟缓的,测试下潜深度还很有限的潜艇在一支现代化的反潜力量跟前压根儿挺不了多久——就像伊-13所揭示的那样(伊-13于1945年7月16日被美军护航航母安齐奥号和护航驱逐舰劳伦斯·C·泰勒号联手击沉——译者注)。如果真的出了这种事,那么她最好的策略大概就是——针锋相对,大胆地冲反潜舰艇发起进攻,在潜望镜深度快速地发射和装填她的8具鱼雷发射管,一边试图用她的飞机去碰碰运气。不过,迎头发射鱼雷(原文为Down the throat shots,即潜艇朝迎着自己驶来的目标发射鱼雷——译者注)本身就对机动性有着很高的要求,所以你也能理解为什么日本人后来就转向跑得又快、潜得又深还易于操纵的小潜艇了。
我们平安无事地经过了吐噶喇列岛(Tokara Gunto,又译作宝岛群岛——译者注)。此时,我回忆起我在战时最后一次经过这里时的情景;那会儿,水面上是警觉的反潜巡逻艇,空中是配备了雷达和磁异探测器的反潜机,我们必须得和它们斗智斗勇,这一情景与现在的平安无事之间的反差让我十分享受。伊-400那些1900马力的柴油机(原文为1700 horsepower,疑似误记——译者注)正沉稳地搏动着,推着我们向东南方航行,驶过我们穿越菲律宾海的航线中那段1200海里长的航程。很快我们就航行在穿越热带洋面的旅途中了;然后我们就发现,伊-400那美妙的高干舷也会带来些麻烦——烹饪方面的麻烦:因为干舷太高,飞鱼跳不上来,每天早晨落在甲板上能让我们拿来当早餐的飞鱼已经不像之前在低干舷潜艇上时那么多了。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能够肯定地告诉你,在我们的跨太平洋航程中,我们的这条“潜艇货轮”就是条非常不错的海船。
不过,23英尺的吃水还是给我们的操作带来了些挑战:在带领着我们的潜艇编队驶入港口、驶向关岛的潜艇基地时,按照潜艇部队的惯例,我们并没有配备引水员。结果我就突然发现,如果我们继续往前的话,我们将会从一条隶属于海军工程营(SEABEE,即CB——Construction Battalion,海军工程营——译者注)的挖泥船的管线上面开过去,那条全新的管线正好从我们前方浅浅的水道中横贯而过!这条管线根本就没有在海图上标出来,而我则越来越担心艇底和管线间的距离够不够我们在不碰到这条管线的情况下顺利地通过——由于让我们这条笨重的巨轮停下已经太晚了,我们只得继续硬着头皮破开海水,小心翼翼地从管线上方滑过——我向我那显然有些怀疑的舰长保证,我的深潜作业资质就是在这儿拿到的:我曾经穿着铅质配重靴、套着帆布潜水服、戴着黄铜潜水盔摸遍了这儿的每一寸海床,对这里泥泞的海底了如指掌。他不满地咬牙低语,说我最好是对的,一边死死地抓着舰桥围板,抠得指节发白,直到我们的舰队指挥官也指挥着潜艇跟了上来。
在我们把缆绳抛向基地中的潜艇支援舰后,我们很快就忘却了我们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考验。我们受到的欢迎简直沸反盈天:汽笛正在长鸣,乐队凯歌高奏,要员们正在列队,等着登上我们这支神秘的舰队来一探究竟。在战争结束后的六个月中,关岛早就成了一片沉闷的死水了——魔毯行动(Operation Magic Carpet,指战后将海外美军载运回国的大规模输送行动——译者注)已经把曾经强大的海空驻军全拉回美国了;而对于仍然留在这儿的后方人员来说,我们这些挂着星条旗、在朝阳中驶来的巨大伊艇又刺激得足以把他们从无聊和所谓的“孤岛病”(Island Fever,指因长期在偏远岛屿生活而引发焦虑、烦躁与绝望——译者注)中解救出来。结果,各个军衔的人就全都蜂拥着挤上了潜艇。
在你的潜艇博物馆一角,有个纪念品摊正忙碌地售卖着各种纪念品——烟灰缸、带纹章的马克杯、茶巾、T恤衫,什么都有。而在我们的伊-400上,每个角落都是我们从佐世保的那些洞库里搜刮出来的日本货!你卖纪念品是为了钱,但我们不一样——在关岛这个跳脱出金钱贸易体系之外的敌方,钱并不好使。所以,我们干的事情是以物易物。当战争如潮水般退去时,一如佐世保的洞库,关岛的棚子里也像退潮后的海滩那样散落了一大堆用不着的物资;于是,我们很快就打开了这条浮动的跳蚤市场,开始和关岛这儿的人非正式地交易起来。我没法给你提供当时对话的精确文本,但是总之,在关岛海军军事基地里,你到处都有可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嘿,老大,要不要来几条日本步枪啊?我想要两部16毫米的胶片放映机,再给我几部好电影,然后我们就成交。记住啊,好电影!”
“嘿,小子!这刺刀曾经可是东条(Tojo)的财产!不过现在,只要你给我一台全新的自动真空咖啡机,我马上就把它出掉!”
“嘿,厨子!我的人已经烦透那些破烂午餐肉了。我知道你想要搞点日本纪念品回去,好让你的老婆孩子拿着到处炫耀,告诉别人你是怎么赢下这场战争的。我要你给我搞些火腿罐头还有顶级牛排,你看划算不划算?”
所以说,美国人对伊-400的改造,其实从关岛就已经开始了。
我讲的这个故事,想来应该是有用的。当未来的某一天,那些水下考古学家潜到伊-400横卧在夏威夷深水底下的艇体中时,他们说不定就会好奇——为什么艇上的每台饮水器都配备了通用电气的饮水制冷机(refrigerated fountain)?这厨房里包括一台冰激凌机在内的全套美食烹饪设备是什么情况?怎么每个厕所都配备了豪华的瓷质卫生器具(plumbing fixture,指盥洗盆、马桶等卫生器具——译者注)?这扯淡的电路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为什么他会想在甲板以上配备这么原始的电子设备,同时却又在甲板之下给每个铺位都接上从自动点唱机(juke box)引出来的电线,让铺位上的人能伴着闪烁的彩灯(原文为rights,疑为lights的笔误)纵情享受音乐?诶,这时候你就能告诉他们这种种的诡异场景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自然地,这种私底下的交易(cumshaw dealing,在美国海军中指通过非正式的手段交易物品——译者注)肯定会惹出麻烦来;所以就有一位狂怒的海军陆战队军官暴风一般冲上艇来,要求伊-400立即归还他的踏板摩托车!周密的调查最终将罪魁祸首锁定为一名耍了点把戏的车场军士,但我们的水手长却说——“不用担心,佩恩先生。我们会搞定这个四等人(原文为gryrene,疑似gyrene的拼写错误,后者为海军陆战队员的俚语——译者注)的,而且在我们的艇里他也找不到一辆踏板摩托车。”这话怎么说呢,到底是跟“这摩托车不在我们迷宫一般的艇上”有点区别,但我还是相信他——这帮家伙已经藏好了摩托车,其他人再也找不到了。不过这也说明,是时候关停我们的“伊艇集市”了;所以我们就叫停了那帮子海盗,一边又秉持着你们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期的优良传统,享用着他们掠夺来的战利品。
我很希望我们位于关岛的潜艇指挥部能帮我个忙,让我能先去珀斯(Perth)解决一下我个人的终身大事。然而,由于美国海军在澳大利亚的所有行动都已经停止了,我最终还是没机会去澳大利亚。所以,芭芭拉就必须到美国来,而为了遇上她我则最好赶快回国。因此,当我们那装修得穷奢极欲、好货装得堆到舱顶的伊-400同舰队一起离开关岛、驶入前往马绍尔群岛(Marshall Islands)中的埃尼威托克环礁(Eniwetok Atoll)的1000海里航程时,我非常高兴。沿着东南方航行的我们行驶在热带的大晴天里;偶尔会有狂风暴雨瓢泼而至,此时我们便按照潜艇部队的惯例充分利用这些天降甘霖,用毛巾和一块送上舰桥的肥皂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哪怕伊-400的淡水储备其实够我们这些为数不多的艇员洗澡了。
当圣诞夜降临时,我们正在驶过热带洋面,逐渐驶近埃尼威托克环礁。绿莺雀号的雷达帮了大忙:我们就是靠着它发现那些露出水面没多高的环礁的。虽然我们的上层建筑上罩了防雷达探测的橡胶涂层,但圣诞老人还是轻松找到了我们这支小小的舰队。每个人都得到了他分发的小礼物——当然,最棒的礼物还是一个和平的世界: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们,我们已经拿到了这个礼物。圣诞夜的晚餐真是一顿美不胜收的盛宴:桌上的菜肴中,一部分要归功于厨师们杰出的烹饪技艺,另一部分则要归功于他们以物易物时没得说的生意头脑——这顿就是老水手们常说的“续期大会餐”(原文为Shipping Over Chow,其中Shipping Over指在服役期满后续期,Chow则指饭菜——译者注),他们常说:“你在海滩上,上哪儿去找这么一顿饭?”而现在,当我再碰到一位跟我一起在伊-400上干过的老战友时,要是再谈及她,那么我们就会深情地说——“她不是个美人,但她能“喂美”人!”
我们在埃尼威托克环礁度过的时光比较短暂,基本上就是我们在关岛那阵子的翻版。但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神秘失踪的东西从一辆踏板摩托车变成了岛屿指挥官的吉普车!就在我们将要离开的那个晚上这玩意儿不见了,弄得指挥官大发雷霆,所有人都承受了他的怒火。我们的那些海盗依然表现得清清白白,而对三艘潜艇和绿莺雀号的彻底搜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尽管并不甘心,但岛屿方面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将我们放行,并警告我们说,我们最好别再回来,要不然他们就要朝我们开火了!至于那辆吉普车——我可不知道那辆吉普车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当我们回到珍珠港后,伊-401的押送艇员们忽然就有了一辆全新喷漆之后的吉普车,但他们说这是他们拿自己的福利基金买的。
我们在新年夜向东穿越了国际日期变更线。此时,我们正在一条会从约翰斯顿岛(原文为Johnson Island,疑似Johnston Island的误记——译者注)附近经过的航线上驶往珍珠港;之所以要让航线从约翰斯顿岛附近过去,是因为万一某艘潜艇需要修理,我们就可以在那儿把艇给修好。按照潜艇部队的传统,一年中的最后一班岗的航海日志必须写得押韵——不知道你们那儿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传统?反正,因为我爱惨了斯特林菲洛(Stringfellow)老哥那不朽的诗篇,我不光自己抄了一份,还把日历往回翻了一天。所以,当我们踏入1946年时,日历上还是1945年的最后一天!结果到了那天半夜,时间再次来到新的一年,这位老兄就不得不再一次施展他在诗歌方面的才华了。
当我们在前往珍珠港的最后一段航程中破浪前行时,为了让伊-400能在之后以不错的状态下潜,我们开始整理一份工作清单,内容是我们到达珍珠港潜艇基地之后需要完成的所有工作。我和艇上的各个部门详细讨论了这份清单,以确保每一项安全的潜航操作所必需的内容都能被覆盖到,同时又不会在此基础上增加什么不必要的内容,以至于把她的重新检修弄得太不经济。在和我们的军官们一道把潜艇从头到尾地检查了一遍之后,我们最终把清单的长度精简为3页纸,内容精简为39个条目。
在1946年1月6日,我们这支特殊的舰队凯旋了。我们开进珍珠港,沿海湾前往潜艇基地停泊,在缓缓经过亚利桑那号战列舰那遍体鳞伤的残骸时降旗致意。我们又一次受到了热情的接待——这一次是来自潜艇部队的。很多刚入伙的潜艇兵对我们这些非同寻常的潜艇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有个分队指挥官毫不掩饰对我们手中日本航海仪器的好奇;于是我自豪地向他介绍了这些航海仪器,然后——我一转过身去,这小子就走下了舷梯——他把我漂亮的六分仪顺走了!果然每个潜艇兵骨子里都是海盗;你瞧,我才一个不留意,马上就付出了代价。
我曾经在每一个有心思听的人面前据理力争,主张应当进一步检修伊-400,让她能够下潜,以便我们对她在潜航方面表现出来的性能进行评估。我很确信我们必须要知道这么一条巨大的潜艇在潜航状态下是如何操作的,她的自动纵倾配平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她们的日本建设者在设计她们的过程中应用了哪些他们在与大型潜艇打交道的悠久历史中所积累的经验,以及所有其他她能教给我们的东西。不过,决定都已被放缓至和平年代的节奏,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变成了待命以等候进一步的指示。
然后我就开始认真考虑我自己的未来。显然,我在潜艇领域的生涯已经到达了巅峰;我当然也想成为某条潜艇的艇长,拥有一条自己的艇,但那样的话我又得经历和平时期的训练,而那种训练行动又将会不可避免地令人失望(我没有预见到核潜艇的出现)。于是我最终决定,我人生中的下一阶段应当献给那些刺激的、萌芽于战争之中的科技进展。我很确信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但我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又无比艰难,而且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在海军潜艇部队中度过的那些美妙的青春岁月——我们确实是世界上的最后一批海盗。
我搭着一条返航的舰队潜艇回到了圣迭戈(San Diego),然后进入斯坦福大学念博士,并和我亲爱的妻子结了婚——我还是用我的日本军刀切的结婚蛋糕。巨大的伊-400最终被带到了夏威夷外海,并在那里被鱼雷击沉——好吧,最起码这倒霉鱼雷还是灵了一次。
向你正在撰写的书致以最美好的祝愿!
托马斯·O·佩恩
美国海军预备役部队上尉(已退休)
前伊-400押送艇员大副
(全文完)
附注
Thomas Otten Paine其人
此人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第三任局长。自1969年3月21日被正式任命为NASA局长以来,他共领导NASA一年六个月(至1970年9月15日辞职)。在其任职期间,历史性的阿波罗十一号登月任务(1969年7月16日~1969年7月24日)圆满完成,人类首次真正“踏足”月球。
“晴岚”(晴嵐)特殊攻击机
由日本航空潜艇运用的艇载轰炸鱼雷机,可挂载一枚九一式航空鱼雷/一枚25番(250公斤)或一枚80番(800公斤)航空炸弹,理论上有遂行俯冲轰炸任务的能力。因为航空潜艇不具备能回收常规舰载机的全通式飞行甲板,晴岚配备有两个大型浮筒,能在返航之后降落在水面上,再由载艇上的吊机回收;但由于浮筒给晴岚带来了巨大的空气阻力,在必要情况下,指挥官也可以选择让晴岚不带浮筒起飞——但那样安全地返航就成了个难题,而且飞机也必定会被消耗掉(注意,晴岚的浮筒并不可抛,因此是否携带浮筒出击是在起飞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而在起飞方面,在挂载25番航空炸弹时,晴岚无论是否携带浮筒都可以通过载艇上的大型气动弹射器起飞;但在挂载重达800公斤以上的九一式航空鱼雷和80番航空炸弹时,因为这两种载荷重量很大,如果再携带浮筒出击,整机出击重量就已经超过了气动弹射器的弹射极限,此时飞机将不得不在海面上滑跑起飞——但如果不带浮筒执行不回收飞机的作战任务的话,挂载鱼雷和80番航空炸弹的晴岚就可以经弹射器弹射升空了。目前尚有一架晴岚保存于美国的史密森学会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中,这也应当是唯一一架尚存于世的晴岚。
第一潜水队(第一潜水隊)
日本海军在战争末期组建的、由伊-13、伊-14、伊-400和伊-401四艘航空潜艇编成的特别攻击部队,旨在以航空潜艇的艇载机(隶属于第631航空队)为作战力量对敌方目标发动出其不意的空袭。萨苏先生在《我,押送日本潜水艇去珍珠港》一文中将指向这一特别编制的Submarine Squadron One翻译成“第一潜艇支队”,似有可商榷之处。
日本海军岸基航空兵的编制
日本海军的岸基航空兵部队主要分为三级编制,其编制名称与对应的英文表述如下所示:
航空艦隊(航空舰队)——Air Fleet
航空戦隊(航空战队)——Air Flotilla
航空隊(航空队)——Air Group
其中,击沉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和反击号战列巡洋舰的第22航空战队就属于其中的“航空战队”(Air Flotilla)编制,下辖元山空和美幌空两个航空队,本身则隶属于第11航空舰队。萨苏先生在《我,押送日本潜水艇去珍珠港》一文中将22nd Naval Air Flotilla直接翻译为“第22航空联队”,其正确与否还请读者自行判断。
美日海军的军衔
本译文中出现的美国海军军衔、日本海军军衔及其中文翻译如下所示:
Captain——大佐——上校
Commander——中佐——中校
LCDR——(少佐)——少校
Lieutenant——大尉——上尉
可见,在日方语境下,佐官其实基本相当于他国的校官。但不能据此就认为其“大佐”相当于我国的“大校”,因在日方语境中,“大”对应的级别是“上”而不是我方语境中的“大”。
氧气鱼雷
以纯的氧气而非空气作为鱼雷在水下航行时发动机所需助燃剂的鱼雷。因空气中氧气的体积分数为21%,从氧平衡的角度推断,在燃料流量相同的情况下,一体积氧气鱼雷的助燃剂能支持的燃烧时间大约相当于五体积普通鱼雷的助燃剂,即鱼雷的续航能力会得到相当大的提升。另外,由于在燃烧反应中,绝大多数空气中的氮气并不参与反应,这部分气体将会随废气排出雷外,并在雷后形成明显的气泡航迹,从而导致鱼雷暴露;但氧气鱼雷的助燃剂全部和燃料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和水蒸气,这两种气体在水中的溶解能力相对更强,因此鱼雷的航迹微弱,不容易被敌方发现。
黑异孔石鲈号
猫鲨级潜艇USS Pompon。名字中的“Pompon”指一种被称为“Pompon”的鱼;这种鱼属于Anisot family(异孔石鲈属),即黑异孔石鲈。萨苏先生在《我,押送日本潜水艇去珍珠港》一文中将USS Pompon翻译为“海葵”号,不能算准确。
欧莉阿勒号
美国潜艇支援舰USS Euryale。Euryale是指戈尔贡三姐妹(斯忒诺、欧莉阿勒和美杜莎)中的“欧莉阿勒”,有约定俗成的中文翻译。萨苏先生在《我,押送日本潜水艇去珍珠港》一文中将此舰名翻译为“尤利亚”号,可能丢失了其舰名中的本意。
绿莺雀号
美国潜艇救援舰USS Greenlet。此处的Greenlet指的是“绿莺雀”,如“Ashy-headed greenlet”(灰颈绿莺雀),“Golden-fronted greenlet”(金额绿莺雀)。考虑到该舰所属的舰级就是Chanticleer class submarine rescue ship(雄鸡级潜艇救援舰),这一型舰艇中的所有舰只均以鸟类命名,该舰名被翻译为绿莺雀这种鸟名是合适的。萨苏先生在《我,押送日本潜水艇去珍珠港》一文中将此舰名翻译为“戈兰雷特”号,是比较直接的音译。
(附文完)